对中美钢铁案的几点理性思考

[ 作者]: 胡加祥      [ 发布时间]: 2009-10-27     [ 独著/合著]: 独著     [ 期刊号]: 《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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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美钢铁案的几点理性思考
------兼评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的执行制度
 
胡加祥*
(上海交通大学法学院,上海,200240)
 
 
中文摘要
中美钢铁案所引发的不仅是人们对案件结果的关注,同时,也使人们想通过本案的解决来进一步了解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具体运作过程。与其它国际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相比,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有其鲜明的特色,尤其是其中的执行制度。如何去熟悉并很好地利用这一机制,这是每一个世贸组织成员不可回避的一个问题。从中美钢铁案的发生到解决,我们可以发现美国是如何娴熟地利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来协调它的许多对内对外政策,以及该机制中的执行制度目前还存在哪些不足。同时,我们也会对今后如何处理中国与其它世贸组织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多几分理性的思考。
 
关键词:保障措施评审团上诉机构
 
 
一前言
 
持续了近20个月的中国与欧盟、日本等国家和地区诉美国钢铁保护措施一案已于近日有了结果。[1][1]世贸组织上诉机构最终裁定美国针对从中国等八个国家和地区[2][2]进口的部分钢铁产品征收高额关税的做法违背了《关贸总协定》第十九条(Emergency Action on Imports of Particular Products),第1款以及世贸组织《保障措施协议》第2条,第(1)款和第3条,第(1)款的有关规定,[3][3]建议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要求美国改变与其对世贸组织所作承诺不一致的做法。中国商务部发言人对此裁决表示欢迎,并指出:“美国实施的钢铁保护措施影响了中国对美钢铁出口。中国作为世贸组织成员,行使了应有的权利,通过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解决中国与其它世贸组织成员的贸易争端,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合法利益。”[4]本案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以后出现的第一起涉及中国和其它世贸组织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因此,引起人们格外的注意。通过这起贸易纠纷的解决,我们不仅在道义上赢得了胜利,还学会了如何运用争端解决机制去解决世贸组织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但是,本案的解决是否意味着中国和其它国家相关企业的合法利益得到了维护,对此,本文作者不敢苟同。事实上,美国的制裁措施一经行使,出口相关钢铁产品企业的损失就已经无法弥补,而这种损失还要延续多长时间,这要看美国在执行上诉机构裁决中的具体表现。为此,本文作者结合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的执行制度,对这一案件的特点以及可能产生的影响进行分析,并就此提出几个令人思考的问题。[4]
 
二案件始末
 
2001年6月28日,在美国贸易代表(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 简称USTR)的要求下,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United States International Trade Committee 简称USITC)对部分进口钢铁产品进行调查,结果认为一些国家出口到美国的钢铁产品对美国的钢铁企业已经造成了损害,另一些国家的钢铁产品则对美国的钢铁企业造成了损害威胁。根据这项调查结论,美国总统布什于2002年3月5日签署了7529号公告,决定对部分进口钢铁产品征收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三十不等的高额关税。该决定从2002年3月20日起生效,为期三年零一天。在有关各方与美国磋商未果的情况下,中国、欧盟等国家和地区先后于2002年5月、6月和7月要求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Dispute Settlement Body 简称DSB)组成评审团,[5][5]希望运用争端解决机制来解决与美国的钢铁贸易纠纷。第一个评审团于2002年6月3日成立。根据《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9条之规定和争议各方所达成的协议,争端解决机构将八个国家和地区的诉讼请求由该评审团统一受理。
在评审过程中,双方的争论焦点包括:(1)美国采取的保护措施是否符合《关贸总协定》第十九条,第1款规定的条件,即美国的钢铁企业受到损害或损害威胁是由于其它世贸组织成员违背了它们所作的承诺,向美国大量出口,使得美国市场上的有关钢铁产品达到了“意想不到”(unforeseen)的增加;(2)如何对“同类”产品(like products)和有直接竞争关系产品(directly competitive products)的认定。评审团经过评审后认定美国所采取的十项保护措施都不符合《关贸总协定》第十九条和世贸组织《保障措施协议》的有关规定,而美国对自己的做法又无法提供“足够的”(adequate)和“经得起推敲”(reasoned)的解释。因此,评审团建议争端解决机构要求美国撤消相关的保障措施。[6][6]美国表示不服,于2003年8月11日向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提出上诉。
美国的上诉理由有两条:第一,评审团评审美国的做法是否符合世贸组织的有关规定,不应该依据《关贸总协定》第十九条,第1款,而是应该依据《保障措施协议》第3条,第(1)款。第二,评审团在评审案件时,没有很好地执行《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2条,第(7)款的规定,即当争议双方无法找到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时,评审团应该列举事实,指出相关的法律条文,以及事实背后的基本原理,并提出相应的建议。[7][7]上诉机构认真研究了各项上诉材料,并于2003年9月29、30日两天举行听证会,听取争议各方以及第三方的意见。然后,依据《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7条,第(10)款之规定,进行不公开审理。上诉机构的最终裁决基本上维持了评审团的结论。同时,上诉机构还认为,评审团依据《关贸总协定》第十九条,第1款之规定,裁定美国采取的保障措施不符合世贸组织有关规定,这一做法符合《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2条,第(7)款的规定,因此,驳回美国的第二条上诉理由。[8][8] 2003年12月4日,布什总统宣布撤消对部分进口钢铁产品征收的附加税,但表示要使用进口许可证和反倾销措施来防止钢铁产品进口的猛增。[9][9]
至此,这场钢铁贸易纠纷似乎是以起诉方获胜而告结束。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官司打赢了,只是意味着我们已经赢得了道义上的胜利。布什总统的最新决定也只是表明美国从现在开始停止对涉案的钢铁产品征收高额关税。而相关国家钢铁企业在过去20个月所蒙受的经济损失却不会因此而得到弥补。这不能不说是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一大缺陷。此外,争端解决机制中的执行制度还存在一些漏洞。如果这些漏洞这一次被美国所利用,那么,有关国家钢铁企业的损失就会更大。 
 
三评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的执行制度
 
与关贸总协定下的争端解决机制相比,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不仅程序完整,而且还有相应的执行制度相配套。世贸组织的前身,关贸总协定是一个建立在多边贸易协议基础上的组织,它不具有国际法人资格。这种松散的关系也体现在争端解决机制中的执行制度上。《关贸总协定》第二十三条,第3款原则上规定,缔约方大会(CONTRACTING PARTIES)如果认为有关事态已经足够严重,可以授权受损害的缔约方(contracting party)中止对侵害方的关税承诺和其它相关义务。但是,这项规定在实践中暴露了许多漏洞,特别是该协定对受害一方中止关税承诺的产品领域界定不明确。此外,《关贸总协定》还缺少具体执行缔约方大会决议的程序规定。相比之下,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在这方面已有了很大的改进。《争端解决谅解协议》中的第21、22和23条是有关执行经争端解决机构通过的评审团或上诉机构报告的条款,其中第22条,即所谓的“交叉报复”条款(cross-retaliation provisions),[10][10]最能体现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执行制度的特色。第22条,第(3)款规定,在争议双方无法就有关赔偿达成协议的前提下,争端解决机构可以授权受害一方在受影响的产品领域中止对侵害方所作的关税承诺;如果没有相同的产品领域,或者中止相同产品领域关税承诺不足以弥补其损失,受害方可以在同一个多边贸易协议内的其它产品领域,中止对侵害方所作的关税承诺;如果在同一个多边贸易协议内还找不到可以中止关税承诺的产品领域,那么,争端解决机构可以授权受害方在其它多边贸易协议内寻找它认为可行的产品领域,中止其对侵害方所作的关税承诺。这种环环相扣的报复制度使得受害方最终能找到一个它认为可以对侵害方实施报复的产品领域。
由此可见,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的执行制度为受害方提供了相对可行的报复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这一制度已经完美无缺。目前,至少有两个程序问题影响着这一制度的有效执行。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准确解释《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21条,第(5)款的规定,即“当争议双方就被诉方是否彻底履行评审团或上诉机构的裁决意见不一致时,该争议应该通过争端解决程序来解决,包括由审理最初争议的评审团进行评审。评审团应该在接到评审通知起90天内作出评审报告。如果评审团认为90 天内无法完成评审报告,它可以用书面形式向争端解决机构申请延长评审时间。”[11]从字面上看,我们不难发现这一条款制定得不够严密。在实践中,它容易引发以下几个问题:(1)本条款提到的争端解决程序是指普通程序,还是特别程序?如果是指普通程序,那么,《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6至第18条是否都可以适用,即争端解决程序可能包括评审团评审和上诉机构评议两个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被裁定其做法违反世贸组织规则的一方没有诚意去完全履行评审团或上诉机构的裁决,那它只要在每次履行中对有关的做法稍作调整,就可以使争议双方进入到一个周而复始,旷日持久的诉讼怪圈。这有可能成为一些贸易大国惯用的伎俩,而广大弱小国家却会因此长期受到不公平待遇。即使在一些贸易大国之间,有时出于某种政治利益考虑,人们也会利用这个法律漏洞来拖延争端的解决。这方面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欧盟与美国之间的“香蕉案”之争。[12][12]因此,这种假设显然是与《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3条,第(3)款的基本精神相违背的。[13][13]如果是指特别程序,那么,《争端解决谅解协议》对此又没有相应的规定。(2)如果评审团认为在规定的90天内无法完成评审报告,向争端解决机构申请延长评审时间,那么,该评审阶段的最长时间究竟是多少?在这一点上,是否可以参照第12条,第9款,即评审时间最长不得超过9个月?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么争议双方将被诉方是否完全履行评审团或上诉机构裁决的争议提交评审团后可能又搭上一年半载的时间。[11]
第二个程序问题是因援引《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22条,第6款而引发的如何正确理解第22条,第(3)款中设置的“交叉报复”的顺序问题。[14][14]对此,世贸组织已经有了判例解释。在上诉机构对“香蕉案”作了终局裁定后,美国认为欧盟没有完全按照上诉机构的裁决和世贸组织有关协议规定履行其义务。双方经协商以后,又将此争议提交争端解决机构仲裁。虽然。仲裁机构的最终结论不是本文讨论的对象,但仲裁机构对“交叉报复”的顺序所作的解释值得我们重视。仲裁机构认为审议“交叉报复”中第2和第3种情形的前提是仲裁机构已经充分考虑了第1种情形。换言之,“交叉报复”是有先后顺序之分的,即实施后面一种报复措施的前提条件是无法实施前面一种报复措施。[15][15]然而,根据《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3条,第(2)款之规定,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功能之一是根据国际法通常的解释规则来解释世贸组织的有关法律条文,以确保世贸组织成员之间权利和义务的平衡。[16][16]在“日本酒税案”中,上诉机构也认为“对世贸组织协议内容的适当解释,首先应该是对条文的字面解释。”[17]因此,判例解释在世贸组织以后的争端解决过程中有可能被引用,但它不具有法定约束力。[17]
上述问题已经引起了不少世贸组织成员的关注。多哈会议前夕,在世贸组织秘书处汇集的有关修改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提案中,有近一半是针对《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21条,第(5)款和第22条,第(6)款的。但由于各方的意见分歧太大,多哈会议对《争端解决谅解协议》没有作任何修改。可以预见,围绕这些条款的争议在今后的争端解决过程中还会出现。
   
四本案引发的几点理性思考
 
思考之一:美国采取制裁措施的法律依据。
美国这次采取保障措施所依据的是世贸组织《保障措施协议》,而不是《反倾销协议》。相比之下,前者给实施保护措施的成员提供了更为宽松的前提条件。《保障措施协议》第2条,第(1)款规定:“当一个世贸组织成员根据本协议所列的条件,发现某一进口产品的数量相对于国内的生产无论是绝对的增加,还是相对的增加,只要该产品对本国生产同类产品或相竞争产品的企业造成损害或损害威胁,该成员就可以对这一进口产品采取保障措施。”我们可以从中发现,如果援引该条款,认定本国企业是否受到损害或损害威胁主要是依据采取保障措施成员的主观标准。这种做法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和随意性。然而,无论是《关贸总协定》第六条,还是《反倾销协议》都规定,采取反倾销措施的前提条件是进口产品不仅对本国生产同类或相竞争产品的企业造成了损害、损害威胁或实质性阻碍了这类企业的建立,而且还是以低于正常价值(normal value)的价格进行销售。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换言之,如果进口产品不是以低于正常价值的价格销售,那么,即使该产品对进口国相关企业造成了损害、损害威胁或实质性阻碍了这类企业的建立,进口国也不能对此采取反倾销措施。然而,要认定进口产品的价格是否低于正常价值,这不能由实施反倾销措施的一方自己说了算。它还要考虑该产品的成本价格,以及在出口商所在国或第三国的销售价格等诸多因素。因此,就本案而言,实施保障措施,美国的举证责任要比它实施反倾销措施轻得多,这也让美国可以选择一个更有利于它的时机来实施这些措施。
对于“损害”的界定,《反倾销协议》有较严格的标准。例如,该协议第3条,第(1)款规定,“损害”的认定需要考虑以下两个因素:(a)倾销产品的数量和倾销产品对国内同类或相竞争产品在国内市场上的价格影响;(b)倾销产品对国内生产同类或相竞争产品企业的影响。[18][18]而《保障措施协议》第4条,第(1)款对“损害”的认定只是建立在“国内相关企业地位在整体上受到很大削弱”(a significant overall impairment in the position of a domestic industry)这么一个模糊概念之上,没有一个可参照的具体标准。这也为采取保障措施的成员提供了一个自由裁量的空间。此外,该协议第2条,第(2)款还规定,保障措施适用于任何符合该条第一款所列情形的进口产品,而不论该产品源自何处。这意味着保障措施是针对产品,而不是国家。因此,它的打击面更广,对国内企业的保护力度也更大。
思考之二:美国采取制裁措施所选择的时机。
美国这次采取的保护措施是从2002年3月20开始生效,为期三年零一天,到2005年3月20日结束。这个时间和期限选择得非常微妙。从中国与欧盟等八个国家和地区与美国的磋商都未达成协议这一点看,美国在实施这一措施时就已经作好了应诉准备。《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2条,第(8)和第(9)款规定,评审时间一般不超过6个月,如果有特殊情况,还可以再延长3个月。由于本案涉及众多国家和地区,各方意见分歧较大,评审团认为无法在6个月内完成评审工作,于是,在2003年2月20,向争端解决机构申请将评审期限延长至2003年4月底。[19][19] 2003年5月2日,评审团将评审报告送达争议各方。
《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6条,第(4)款规定,评审团将评审报告向世贸组织各成员散发后60天内,如果没有一方提出上诉,或者争端解决机构没有以“反向一致”的表决方式否决评审团报告,[20][20]那么,评审团报告即自行获得通过。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评审团报告送达争议各方与向世贸组织各成员散发是两个不同的时间概念。这两者之间有一个间隔。但是,这个间隔有多长时间,该协议没有明确规定。这主要是因为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司法机构,争端解决包含了许多协商成分。留出这一点时间,主要是让有关各方在决定是否上诉之前有一个充分协商的机会。
评审团报告于2003年7月11日正式向世贸组织各成员散发。美国的上诉请求是在8月11日提出的。上诉机构在规定的90天内完成了评议。[21][21]《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7条,第(14)款规定,除非争端解决机构以“反向一致”的表决方式否决上诉机构的报告,否则,该报告在向世贸组织各成员散发后30天内获得通过。上诉机构对本案的裁决作出以后,有关胜诉方表示接受该裁决。因此,上诉机构的报告在争端解决机构肯定会获得通过。现在,美国已经表示停止对相关进口钢铁产品征收附加税。尽管这一决定是在美国面临欧盟等国家和地区强大压力的情况下作出的,美国已经通过这场贸易纠纷的解决赢得了足够的时间对本国钢铁行业进行结构性调整。
美国之所以在官司缠身的情况下还能够从容地调整国内相关产业,这主要是因为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没有类似我国民事诉讼法中“诉讼保全”这样的制度,因此,美国可以在应诉期间继续实施它的保障措施,为国内相关行业进行产业调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而世贸组织对争端解决采取的是“不溯及继往”原则。换言之,被裁定其做法违背世贸组织规则的一方所需要做的只是从此改变其错误的做法。对其以往那些做法,世贸组织则采取“既往不咎”的态度。因此,有些争端解决的结果可能是起诉一方“赢了官司赔了钱”。据报道,美国这次实施的保护措施影响到中国每年7亿多美元对美钢铁出口。2003年1月到10月,中国向美国出口的钢产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9%。[22][22]这些损失并不会因这次贸易纠纷的解决而得到弥补。如果这次美国与其它各方就它的履行时间和方法达不成协议而提请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仲裁,而《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21条,第(3)款的(c)部分又规定,经过仲裁后的履行时间可以长达15个月,特殊情况下还可以再延长。[23][23]那么,本案的另一种结局有可能是美国执行上诉机构裁决之时,也正是保障措施原先规定的终止之日。
思考之三:世贸组织成员解决彼此间的贸易纠纷,这是一场实力与智慧的较量。
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成立至今,共受理了302起贸易纠纷。美国在这些争端解决中,作为起诉方参与了74起,作为被诉方参与了81起。另外,美国还作为第三方参与了一些其它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解决。[24][24]通过积极参与制定乌拉圭回合多边贸易协议和多次启用争端解决机制解决与其它世贸组织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美国已造就了一大批谙熟世贸组织规则,精通争端解决机制的人才。相比之下,我们的差距就显而易见了。在这次中美钢铁贸易纠纷中,中国是利用多边贸易机制,与日本、欧盟等其它七个国家和地区共同起诉美国,我们可以边干边学。因此,对中国而言,此番诉讼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练兵。有朝一日,我们单枪匹马去起诉别的世贸组织成员,或去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应诉,这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
通过对中美钢铁案和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执行制度的研究分析,我们发现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虽然可以被用来解决某些贸易纠纷,但它并不一定能让其中的受害方得到及时、充分的补偿。有时,这一机制还可能成为某些世贸组织成员操纵的工具,为其达到某种经济利益或政治利益提供了方便。这种现象的出项,除了有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不够完善这样的自身原因外,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当今国际贸易是与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大环境相联系的。目前,在我们国家综合国力还不足以与一些发达国家相抗衡的情况下,利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来解决中国与其它世贸组织成员之间的贸易纠纷,这并不是我们的最佳选择。当务之急是我们应该尽快建立一套贸易纠纷的预警机制,尽可能将这些纠纷解决在萌芽状态。
  
五小结
   
正当本文结束之际,笔者了解到美国决定对中国出口的彩电和家具征收反倾销税,并准备对中国出口的纺织品实行配额限制。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美国在大选之前频频对外国产品进行制裁,是否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面对这种咄咄逼人的事态,我们在希望通过协商方式解决纠纷的同时,也必须作好运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准备。加入世贸组织表明中国已开始与其它世贸组织成员用同样的游戏规则在国际贸易舞台上同台竞技。我们只有熟悉这些规则,善于运用这些规则,才能在这场实力与智慧的较量中立于不败之地。
 
 
 
本文刊登于《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05年第3期
 


 

*胡加祥:英国爱丁堡大学法学博士,上海交通大学法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国际公法,国际经济法,世界贸易组织法。
[1][1]:请参见世贸组织文件Appellate Body Report,United States---Definitive Safeguard Measures on Imports of Certain Steel Products,WT/DS248/AB/R,WT/DS249/AB/R,WT/DS251/AB/R,WT/DS252/AB/R,WT/DS253/AB/R,WT/DS254/AB/R,WT/DS258/AB/R,WT/DS259/AB/R。该文件已于2003年11月10日在世贸组织网站上公布。  
[2][2]:其余七个国家和地区分别是巴西、日本、韩国、新西兰、挪威、瑞士和欧盟。
[3][3]:请参见注1,第513段。
[4][4]:请参见商务部网址: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200311/20031100145937_1.xml
[5][5]:最后一个评审团是应巴西的要求,于2002年7月25日成立的。有关“评审团”的解释,请参见作者另一篇文章《从“专家组”一词误译说起》,《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3期。该论文已被人民大学复印资料《国际法》2003年,第4期转载。
[6][6]:请参见世贸组织文件Panel Report United States---Definitive Safeguard Measures on Imports of Certain Steel Products,WT/DS248/R,WT/DS249/R,WT/DS251/R,WT/DS252/R,WT/DS253/R,WT/DS254/R,WT/DS258/R,WT/DS259/R,第11.2段。该文件于2003年7月11日在世贸组织网站上公布。
[7][7]:请参见世贸组织文件汇编The Legal Texts:The Results of the Uruguay Round of Multilateral Trade Negotiation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9),第363页。
[8][8]:请参见注1,第513段。
[9][9]:请参见解放日报2003年12月7日电子版。http://www.jfdaily.com.cn/gb/node2/node142/node200/userobject1ai349311.html
[10][10]:有关将“中止关税承诺”定性为“报复手段”的论述,请参见下列文章:Steve Charnovitz: Rethink WTO Trade Sanctions,The Americ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Volume.95, 2001; Thomas Schoenbaum: WTO Dispute Settlement: Praise and Suggestions for Reform,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Law Quarterly, Volume.47, 1998。本文作者也持类似观点。
[11][11]:该条款的原文如下:“Where there is disagreement as to the existence or consistency with a covered agreement of measures taken to comply with the recommendations and rulings such dispute shall be decided through recourse to these dispute settlement procedures, including wherever possible resort to the original panel. The panel shall circulate its report within 90 days after the date of referral of the matter to it. When the panel considers that it cannot provide its report within this time frame, it shall inform the DSB in writing of the reasons for the delay together with an estimate of the period within which it will submit its report.”请参见注7,第369页。
[12][12]:有关“香蕉案”与《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21条,第(5)款之间的关系,请参见下列文章:Joseph McMahon: Going Bananas? Dispute Resolution in Agriculture(in Dispute Resolution in the World Trade Organisation, edited by James Cameron and Karen Campbell, Cameron May Ltd, 1998);Cherise M. Valles and Brendan P. McGivern: The Right to Retaliate under the WTO Agreement---The “Sequencing” Problem, Journal of World Trade, Volume.34, No.2, 2000。   
[13][13]:该条款的原文如下:“The prompt settlement of situations in which a Member considers that any benefits accruing to it directly or indirectly under the covered agreements are being impaired by measures taken by another Member is essential to the effective functioning of the WTO and the maintenance of a proper balance between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of Members.” 请参见注7,第355页。
[14][14]:第22条,第(6)款的原文是这样的:“Where the situation described in paragraph 2 occurs, the DSB, upon request, shall grant authorization to suspend concessions or other obligations within 30 days of the expiry of the reasonable period of time unless the DSB decides by consensus to reject the request. However, if the Member concerned objects to the level of suspension proposed, or claims that the principles and procedures set forth in paragraph 3 have not been followed where a complaining party has requested authorization to suspend concessions or other obligations pursuant to paragraph 3(b) or (c), the matter shall be referred to arbitration. Such arbitration shall be carried out by the original panel, if members are available, or by an arbitrator appointed by the Director-General and shall be completed within 60 days after the date of expiry of the reasonable period of time. Concessions or other obligations shall not be suspended during the course of the arbitration.”(Original note omitted) 同上,第371页。
[15][15]:仲裁报告相关部分的原文是这样说的:“In our view, if Article 22(3) of the DSU is to be given full effect, the authority of Arbitrators to review upon request whether the principles and procedures of subparagraphs(b) or (c) of that Article have been followed must imply the Arbitrators’ competence to examine whether a request made under subparagraph(a) should have been made---in full or in part---under subparagraphs(b) or (c). If the Arbitrators were deprived of such an implied authority, the principles and procedures of Article 22(3) of the DSU could easily be circumvented.” 请参见世贸组织文件Decision by the Arbitration, European Communities---Regime for the Importation, Sale and Distribution of Bananas---Recourse to Arbitration by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Under Article 22(6) of the DSU, WT/DS27/ARB, 第3.7段。该文件于1999年4月9日在世贸组织网站上散发。
[16][16]:请参见注7,第355页。
[17][17]:请参见世贸组织文件Appellate Body Report, Japan---Taxes on Alcoholic Beverages, WT/DS8/AB/R, WT/DS10/AB/R, WT/DS11/AB/R, 第18页。该文件于1996年10月4在世贸组织网站上公布。
[18][18]:请参见注7,第150页。
[19][19]:请参见世贸组织文件Communication from the Chairman of the Panel, United States---Definitive Safeguard Measures on Imports of Certain Steel Products, WT/DS248/16, WT/DS249/10, WT/DS251/11, WT/DS252/9, WT/DS253/9, WT/DS254/9, WT/DS258/13, WT/DS259/12。
[20][20]:有关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的表决机制,请参见作者另一篇文章《从“专家组”一词误译说起》。请参见注5。
[21][21]:《争端解决谅解协议》第17条,第(5)款规定,上诉机构评议案件一般不超过60天。如有特殊情况,可延长至90天。请参见注7,第366页。
[22][22]:请参见注9。
[23][23]:请参见注7,第369页。
[24][24]:请参见世贸组织网站: www. wto.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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