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卫东:世博后“中国梦”指向何方

“欲富华民,必兴商务,欲兴商务,必开会场。欲筹赛会之始,必自上海始。”一百多年前,晚清洋务实业家郑观应就提出要在中国上海举办世博会的想法,而现在,象征中国梦的世博预言终于实现。不久,举世瞩目的2010上海世博会将胜利落幕。世博之后,中国梦又将指向何方?10月13日,记者带着这个问题专访了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院长季卫东教授,他就世博精神解读与后世博时代的发展畅谈了一名法学专家的中国梦。

中国法制建设应立足市民社会

办公桌上一套交大“菜农”的衣服,使得话题不由自主地聊到了世博志愿者上。采访结束后,季卫东教授就将穿上这套衣服,前往世博园区,慰问“小白菜”们。他笑称要做好志愿者的志愿者。

世博园区的“小白菜”、地铁站的城市志愿者、街道上的世博服务亭,本次上海世博会使志愿者人数达到了空前规模,也使为公益做贡献的精神发扬到了空前高度。季教授认为这意味着秩序原理的某种本质性变化,公共物品的供应更加多样化了,市民自治的条件也更加成熟了。他把世博园区的各种新生事物理解为中国社会转型的重要标志。

“这种志愿者精神与原来片面强调政府主导的自上而下的管理方式不同,也昭示了中国未来法制发展的方向。”今年是世博年,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形成之年,还是进一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之年,季教授说这是很奇妙的巧合。他认为,今后中国的法制建设应该立足于市民社会,立足于“小白菜”式的自治活动,立足于世博园区交换徽章那样的自发的契约关系,立足于个人维护自己权利的行为。

法学院要做展示各种制度知识和思想的百货橱窗

在博客中,季卫东教授曾经旗帜鲜明地写道“有什么样的法学院,就有什么样的法院”。在采访中,他依然坚持这样的观点。他说在中国未来的法律发展中,大学法学教育扮演着十分重要的一环。作为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的院长,世博会的举办,提供给他一个新的角度去思考中国的大学法律教育。

季教授长期在教学第一线的经历和对于中国法律教育的关注,使他有理由作出这样的判断:中国现在的大学法律教育存在很多缺失,过于简单整齐,缺乏选择的足够空间。他坦言:“像世博园区那样各种文化和风格共存和谐的理念也应该体现到法学院的课程设置中去。十四门核心课程,有限的选修科目,对外国法学理论和制度的教学和研究设定严格的界线,这样的状况很难扩展学生的视野和胸襟。”

世博会是189个国家文化的聚合,充分展示了多元文化的内涵。季教授把世博会形象比喻成一个展示商品技术和文化的百货橱窗,主张法学院应该成为一个展示各种制度知识和思想的百货橱窗。他认为让学生意识到多元文化和公益贡献的重要性是对法律精神的很好地陶冶,这比单纯地学习法律的知识和技巧更重要。

中国未来发展应该有面向海洋的精神

五月初在上海世博会海牙活动周举办之前,荷兰总理曾亲自会见季卫东教授,共同探讨了两国的法学教育和研究的合作可能性。荷兰面向海洋的特质,是该国成为世界国际法之都的基础。从法律秩序原理的角度来看,海洋型国家与大陆型国家之间存在着不同的制度设计。季教授认为,中国正在挣脱陆地的局限性,走向海洋时代,世博会就是转折的界标,世博吉祥物海宝就是一个很好的象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这句诗似乎也暗示了面向海洋是一个春天的故事,要求对差异性有更多的包容和尊重。

从引进著名的海洋法专家傅崐成教授,到成立海洋法律与政策研究中心,借助上海交通大学与中国航海和海洋开发事业密切相关的历史传统和战略优势,季教授认为凯原法学院有必要也有可能成为中国乃至东亚的海洋法律与政策研究的重镇,进而探讨中国成为海洋大国所需要的制度条件和思想条件。

对于海洋的重视和对多元文化的关注或许来自于其长期的海外生活。季教授在80年代中期赴日本留学,从1990年起在神户大学任教。他经历过日本的筑波和爱知两届世博会,对比于现在的上海世博会,季教授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日本的筑波世博会以科学技术和产业发展为主题,虽然大幅度推动了国内科技自主创新、提高了经济的技术集约度,但对文化多元的意义还缺乏足够的清醒认识。而上海世博会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有浓郁的人文关怀,有包容世界的气象。”

后世博时代中国面临更大挑战

中国的改革开放已走过三十年的历程,世博会的举行集中地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在这三十年中取得的成就。那么从2010年起未来三十年、六十年,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中国的发展道路要如何走?季卫东教授面对这个问题显得颇有信心。他形象地举了一个例子,世博试运营的时期他去参观过,“人们排队进入场馆的时候,接近安检机的那段铁栏特别窄,并且拐了好几道弯,而后面的外围场地却很宽,导致类似钱塘潮形成机制那样的情况。只要人流一多,就特别容易出现问题。”这个试运营时期出现的问题一发现就使得主办方改变了设计方案,在正式开园后一切很顺利。排队秩序的改进虽然只是世博会一个很小的缩影,但其中体现的开放式地、不断更新完善地管理方式或者学习型组织却是世博会留下的宝贵财富。

“世博会让我们学会要用更富于前瞻性的眼光去审视量度中国社会的发展”,季教授强调道,“随着中国社会结构的转型,过去那种管理模式将不能适应现有的条件,很容易诱发不必要的冲突乃至执政危机,这将是未来我们面对的最大挑战。”这种用实践来检验,并及时调整的开放式管理理念将会是未来中国社会顺利发展的关键。

对中国法律建设的关注,对大学法律教育的反思,对未来社会发展的畅想,对面临挑战的思考,都源自于一个法学家的中国梦。“世博会的成功举办是中国梦的体现,那是中国人百年来预言自我实现的进程。”季教授掷地有声的说道,“对于一个法学家而言,下一个百年梦想就是建立和完善一个真正符合公平正义、让人民都能安居乐业的民主法治国家。这应该成为后世博时代的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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