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许多奇:终结互联网金融野蛮生长

[ 作者]: [ 发布时间]: 2016-04-18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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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互联网金融野蛮生长

——访上海交通大学互联网金融法治创新研究中心主任许多奇

 

本网记者  郝洪

 

参见人民网-上海频道 2016415日,同主题《人民日报》2016415日第十版

 

去年11月以来,全国非法集资案件集中爆发,从大大宝、e租宝、泛亚金宝,到46日刚刚被指涉嫌非吸的中晋系,每个案子都涉及几百亿资金,投资者遍布全国,其中,e租宝、泛亚的受害人达到几十万。这些案件有个共同特点,即打着各种金融创新尤其是互联网金融旗号,非法吸收公众资金,扰乱了金融秩序,也给民众带来巨大损失。

这些案件涉众广泛,往往会演变成一个社会安全问题,以致一些地方政府纷纷出台政策,暂停新的网贷公司或任何跟互联网金融和投资理财有关的公司注册。禁令之下,中晋系们是不是能就此不会再现?怎样在鼓励金融创新的同时,又能避免互联网金融野蛮生长?414日,记者就此采访了上海交通大学互联网金融法治创新研究中心主任、凯原法学院教授许多奇。

 

互联网金融需要鉴定标准

 

记者:“中晋系”事件出现之后,人们再度将目光聚焦互联网金融,认为自2014年以来互联网金融的野蛮生长催动了类似“中晋系”这样非吸企业的出现,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许多奇:我个人认为,中晋系甚至e租宝这些涉嫌非法集资企业和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金融企业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它们多是线上打着互联网金融旗号,却在线下通过广泛的地推形式,明目张胆违法吸收公众资金。如果将它们都定义为互联网金融企业,很可能会使金融监管从几乎没有监管到一管到底,在倒洗澡水将孩子也倒掉了

记者那么,如何鉴定真假互联网金融?

许多奇:真正的互联网金融首先必须是有科技含量的金融服务。它包含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等。比如e租宝,在案发前已有信息说,深圳警方对e租宝进行调查,e租宝辟谣说是例行检查。期间,网贷之家公布了一个分析数据,在e租宝界面发出借款融资标的之前的30天左右,这些融资公司97%以上更换了法定代表人,同时,大量公司的注册资本从几十万增加到二千万或三千万,换句话说,单纯从数字上看有着明显的异动。

如果是真正的互联网金融,e租宝的资金异动会传递得非常快,并引起投资者的警觉。但非常奇怪的是,e租宝的负面评价信息在网上发布后,其融资行为并没有终止,客户、投资方也没有采取集体解除合同的行为。因为它的投资者,大多数不是通过线上方式获得的,而是通过雇佣人员,通过开设门店等物理场所以及传统电视等广告传播方式吸收投资者,达到获客目的。

互联网金融需要建立监管标准,首当其冲的就是它的市场准入标准。除了上述的金融科技,还由于金融服务成本降低,使得金融服务具有普惠性,通过互联网平台使更多中小企业、个人消费者获得高质量的金融服务。

还有一点就是金融的民主化。即在进行制度设计时,应当考虑有一个投资限额,投资的数额应设置上限,不能给大众投资者的生活带来重大影响。例如,每年收入10万,不能把10万全部投入互联网金融,比如,法规做相关限制,收入的1/10,作为你能够投入互联网金融投资的限额等等。这就能保证在市场经济资本主导的体制中,广大的投资者不会受到更多的诱惑而进行盲目投资。

 

现代金融呼唤沟通式监管

 

许多奇:但是,这并不是说,互联网金融企业没有此类问题。去年初,全国进入评级系统的P2P互联网金融企业大约有3000多家,当时我们做了一个调研,预计大约到年底的时候,会有1000多家互联网金融企业跑路。为什么?因为根据不完全统计,在和评级在前100名的互联网金融企业老总沟通的时候,较大比例的人处于非常焦虑的状态,担心自己的资金链会断掉。果真,到年底,仅据网贷之家统计,就有1000多家跑路了。这当中,有的是经营不善,有的就是利用互联网做非法集资平台。

记者:互联网金融的出现,使得我们的金融市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我们的金融监管是否跟上了这样的变化?

许多奇:从2013年起,我国互联网金融开始蓬勃发展,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动了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的体制改革和产业资本市场的发育,但我们的监管体制与现代金融却不匹配。监管部门的割据,使得监管的缝隙、漏洞凸现,监管部门和市场之间缺乏直接对话的平台,从某种意义上,监管部门并不知道市场在很短时间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就导致了虚假金融创新的出现和伪互联网金融的泛滥。事实上,在过去3年中,我们金融监管部门对此没有出台明确的监管细则,而互联网金融在几乎无监管的环境下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发展,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难以想象的。

英国的Zopa是全世界第一家P2P企业,当时的英国金融部门采取怎样的监管方式,兼顾风险控制和鼓励创新?我们了解到,Zopa在设立时,发起人主动寻求金融监管部门的支持,金融监管部门比如英国的行为监管委员会定期参加Zopa公司发起的研讨会,不断了解Zopa具体做什么,了解可能发生哪些无法预测的问题,并告诉他们可能存在的哪些风险。通过这样持续的互动和交流,监管部门就能知晓市场发生什么样的即时变化,往哪个方向发展,并指导企业怎样在规范范围之内进行金融创新和发展,然后在互动过程当中不断形成监管的细则。

所以,金融监管是个互动的、持续的、动态的与业界交流过程。如果金融监管层面与市场分离,没有信息沟通互动的渠道,对待市场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不屑于倾听市场的声音,那么,其出台的监管措施,要么使得市场一潭死水,要么是乱象丛生。

 

能否引入第三方监督力量

 

记者:互联网时代,金融企业的触角可以无限延伸,这也给违法犯罪者更多的空间,像e租宝一类,他们织就的诈骗网络跨越多个地区,单单靠一地政府或是专业金融监管机构来监管是不够的。

许多奇:是的,金融市场还要有专业的第三方监督力量。互联网金融是面向全国的,地方政府监管手段和职权有限,主要靠一行三会,但互联网金融是在夹缝中成长起来的,它不是银行,也不是证券公司,也非传统保险,似乎就没有可对应的监管者。实践中,我们的金融市场监管存在一个悖论:合法经营者,各种监管和约束几成樊笼,反倒是违法犯罪者,却逍遥自在没人管。这是我们金融监管亟需改革的地方,必须要加强功能监管和行为监管,弥补监管缝隙,疏而不漏。

互联网金融的监管细则至今仍在酝酿之中,过去几年中监管部门对于互联网金融企业没有准入门槛,没有资本充足率的要求,没有任职资格的要求,没有风险防范的要求。除第三方支付外,从事互联网金融的企业没有实行许可证制度。以致任何人都可以从事互联网金融,出现了野蛮生长的局面。

除了行政监管之外,自律监管也不可或缺。今年325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正式成立,我们期待互联网金融协会能起到监督作用,逐步形成行业标准,达到行业自律。

前面所说的网贷之家就扮演一种评级类的守门人角色。它通过网络上海量数据的抓取,分析这些公司资金变化,如果这些数据能够为监管者参考,它就能起到一定的预警作用。但目前像网贷之家这样的各类互联网金融守门人在全国并不多。

记者:在采访中,有投资人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像中晋系这样的企业,运行了三四年了,它的审计是怎么通过的?还有涉及虚假投资、理财等等广告是不是也需要有监管?

许多奇:是的,这需要其他相关监管机构的配合,包括市场基础信用系统。据我了解,在英国,对于针对普通民众的理财的广告是受到限制的,需要给金融监管机构报备。而我们不仅有单纯的硬性广告,还有大量的软性广告,从投资理财的节目,很多节目就是这些公司出钱并插入各种广告。这些广告给人们的印象就好像投资理财是很容易的事,其实它们大多只是投资渠道而已,久而久之,投资者认为,只要有渠道就能够坐享其成,就能够得到很高的回报。这是很不负责任的广告宣传。

 

投资人要弄清责任主体

 

记者:谈到互联网金融案,有些法官很为难,不愿意透露更多的信息。因为一旦被投资人知道那位法官办案,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指责谩骂,甚至恐吓。

许多奇:也许人们有一种担心,当把它定性为诈骗、非吸之后,投资者的钱就要不回来了,其中可能有保障其生存的资金,甚至有些投资者将房子卖掉买理财产品。还一些投资者认为,如果不是某些人出来预警,平台可能还找到下一波投资人接棒,只要我不接最后一棒最好,这就是著名的博傻理论。其实,每个人都存在侥幸心理,却总会有人接最后一棒。

金融市场上,人都具有同样的贪婪和恐惧心理,金融市场趋热的时候,人的贪婪欲望日益高涨,而当金融市场下滑时,人们就会恐惧逃离市场。一些伪互联网金融公司正是基于投资者的从众心理和羊群效应,用高大上的办公地点和高利息吸引大众,而后者往往只看到美丽的光环,其实,真正潜心想做好生意的企业家往往不会花那么大的成本租高楼大厦,宝贵的资金更需要投入在人才和技术上。

投资者要理性,要对责任主体有清晰的认识,任何投资都内涵着风险。不要将互联网金融等理财投资作为一种保本付息来看待。所谓共享经济,分享利息的同时,也共担着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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